
德国萨克森-安哈尔特州议会选举出现历史性结果。
根据周日晚间公布的初步推算,德国选择党(AfD)获得约44%的选票,较上一次州选举大幅提升超过23个百分点,并且距离州议会绝对多数仅差一个席位。
自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德国从未有一个极右翼政党如此接近真正掌握地方政权。
在马格德堡“老剧院”举行的AfD选举之夜活动现场,支持者陷入狂欢。
当第一份预测结果显示AfD得票率达到44.3%时,被视为党内最具代表性的极右翼人物之一、图林根州AfD领导人比约恩·赫克走上舞台,试图唱起德国庆祝胜利时常用的一首歌:“像今天这样美好的一天。”
他虽然没有唱准音,却准确捕捉到了现场情绪。
赫克随后高声宣称,AfD当晚甚至可能直接取得绝对多数。他还用极具攻击性的语言称,萨克森-安哈尔特州的选民已经把传统主流政党“压缩成一个政治跳蚤马戏团”,并宣称阻挡AfD进入权力核心的“耻辱之墙”已经被推倒。
在他身后,大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从这里开始。”
这句话也许比任何庆祝口号都更能说明AfD对这场选举的理解。
对这个长期处于德国政治体系边缘的政党而言,萨克森-安哈尔特州可能不仅仅是一场地方选举胜利,而可能成为第一次真正掌握行政权力的突破口。
根据选后调查,AfD此次成功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大规模动员此前没有参加投票的选民。
在本次投票支持AfD的人中,有42%在上一次州议会选举中根本没有投票,只有29%当时就已经支持AfD。
换句话说,AfD并不只是从其他政党手中争夺选票,它还成功激活了一批过去已经退出传统政治参与的人群。
这让萨克森-安哈尔特州的政治格局发生了根本性变化。
即便AfD最终以极小差距错失绝对多数,该州的组阁前景仍然极为复杂。
如果目前徘徊在5%议会门槛附近的莎拉·瓦根克内希特联盟(BSW)成功进入州议会,那么传统政党想在同时排除AfD和BSW的情况下组成稳定多数政府,几乎没有现实空间。
这意味着,萨克森-安哈尔特州可能面临一个极为棘手的局面:AfD未必能够直接执政,但其他政党同样可能无法组成稳定政府。
真正的悬念因此转向了AfD州领导人乌尔里希·齐格蒙德。
在最初的推算结果公布后,齐格蒙德很快开始公开讨论一种此前在德国政坛难以想象的可能性:是否会有其他党派议员在州长秘密投票中倒戈,帮助他获得所缺少的少数几张票。
由于州长选举采用秘密投票,这种可能性在制度上并非完全不存在。
如果BSW进入州议会并选择弃权,也可能进一步降低AfD推出州长人选所需要跨越的政治门槛。
齐格蒙德一方面表示,希望AfD单独执政;另一方面又声称自己“已经伸出了手”。
但这种合作姿态存在明显界限。
他强调,AfD不会改变自己的基本路线。
也就是说,这个党并不打算为了进入政府而进行大幅政策妥协。
从整个竞选过程来看,齐格蒙德本人可能是AfD此次取得突破的重要因素。
相比党内一些语言更加激烈、形象更加尖锐的政治人物,他长期保持微笑,善于与选民直接互动,在竞选活动中不断握手、拍肩、倾听。
这种高度个人化、强调亲和力的风格,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AfD极右翼政治背景给部分选民带来的警惕。
围绕齐格蒙德本人甚至形成了一种明显的个人崇拜现象。
支持者带着相关周边产品参加活动,排队与他自拍,让他在印有自己头像的T恤上签名。
他的竞选口号是“一切皆有可能”。
这句高度模糊却充满积极情绪的口号,向选民传递出一种非常简单的信息:现在的德国出了问题,但一切都可以重新改变。
齐格蒙德不断唤起人们对所谓“过去那个安全的德国”的想象。
这种怀旧并不一定对应一个真实存在过的历史时期。
它有时指向东德时代,有时又指向上世纪90年代或2000年代。
事实上,那些时期同样存在较高失业率、犯罪问题以及经济困难。
但对于不少支持者来说,具体历史事实并不是最重要的。
真正产生政治吸引力的,是一种“以前更安全、现在更混乱”的情绪。
齐格蒙德的竞选也大量使用德国东部地区的文化符号。
例如,他骑着东德时代颇具代表性的Simson轻便摩托车参加活动,以此唤起东部选民的怀旧记忆。
即使现场有人半开玩笑地唱起前东德国歌,也不会引起支持者明显反感。
这说明AfD已经越来越善于把东部地区的身份认同、经济失落感以及对统一后政治秩序的不满结合起来。
过去几年,高能源价格、经济增长乏力以及对联邦政府的不满,为AfD提供了非常有利的政治环境。
越来越多选民并不是因为认同AfD每一项政策而支持它,而是希望“彻底改变现状”。
这种情绪在德国东部尤其强烈。
与此同时,AfD经过多年地方经营,已经深深进入乡村和地方政治体系。
在一些地区,它不再只是媒体报道中的“极端政党”,而是由当地议员、市政代表和熟悉的政治人物组成的现实政治力量。
这种地方化过程,使AfD逐渐获得了一种“正常政党”的外观。
与此同时,传统中间派政党近年来也越来越多地采用AfD提出的移民、安全和身份政治议题。
这虽然是为了争夺右翼选民,却也可能产生一个反效果:原本被认为属于政治边缘的议题,逐渐进入主流讨论,从而降低了选民支持AfD的心理门槛。
因此,此次选举真正的问题已经不再是AfD是否能够成为第一大党。
这个答案基本已经确定。
更重要的是,它准备如何使用自己获得的权力。
如果齐格蒙德最终成功当选州长,AfD将面临一个此前从未真正面对过的问题:从反对党转变为执政党。
长期以来,AfD最大的政治优势之一,就是它几乎不需要为政府运行负责。
它可以攻击现有制度、批评传统政党,并承诺大规模改变,却不必真正处理预算、教育、行政管理、基础设施以及公共服务等复杂问题。
一旦执政,这种优势就会发生变化。
摆在AfD面前大致存在两条道路。
第一种,是按照其竞选纲领采取高度激进的治理路线,大规模推动制度和政策变革,通过持续制造政治冲突,把萨克森-安哈尔特州改造成一个与德国主流政治秩序明显不同的地区。
第二种,则是有意识地表现得更加温和。
AfD可以通过控制冲突、取得部分治理成果,逐步让选民习惯一个极右翼政党执政的现实,从而进一步推动自身“正常化”。
从整个德国政治格局来看,第二种路线或许更加具有长期影响。
因为如果AfD能够证明自己不仅会抗议,也能够治理,那么它对德国传统政党体系的冲击就将远远超过一次地方选举。
不过,目前AfD内部释放出的信号并不像是在准备明显温和化。
甚至在选举前一周,齐格蒙德还曾向党内激进青年组织表示,如果传统政党最终被迫组成一个从左翼党一直延伸到基民盟的复杂联盟,AfD就会不断给这个政府施压,直到联盟破裂,再通过提前选举获得更大胜利。
他甚至明确把削弱甚至“摧毁”基民盟视为长期政治目标的一部分。
在他的逻辑中,如果基民盟为了阻止AfD执政而被迫与左翼党合作,就会进一步激怒保守派选民,并最终撕裂这个德国传统中右翼政党。
齐格蒙德认为,如果这种策略能够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奏效,那么未来同样可以复制到图林根、萨克森、勃兰登堡、莱茵兰-普法尔茨乃至整个德国。
从这一点看,AfD此次取得的突破不仅是争夺一个州政府,更是其全国政治战略的一部分。
即便最终无法直接执政,AfD目前的席位规模已经足以让它在州议会中获得“阻挡少数”。
凡是需要三分之二多数才能通过的决定,包括部分州宪法修改,AfD都有能力阻止。
也就是说,它即使仍坐在反对党席位上,也已经能够对萨克森-安哈尔特州的制度运行产生实质影响。
德国主流政党对此并非毫无准备。
今年春季,萨克森-安哈尔特州议会已经提前进行了一系列制度改革,以降低AfD利用议会程序造成制度瘫痪的可能。
例如,州宪法法院法官选举加入了替代机制,避免某个拥有阻挡少数的党派长期阻止人事任命。
议会还加强了对亲属交叉聘用的限制,此前AfD曾因裙带关系问题受到批评。
州议会议长候选人的提名权也不再完全属于议会第一大党团,这意味着,即使AfD成为最大党,也不会自动获得对这一重要职位的控制。
终止部分州级条约也必须获得议会批准。
这些制度调整说明,德国传统政治力量其实早已开始考虑一个过去很少有人认真设想的问题:
如果AfD真的成为第一大党,甚至接近执政,现有政治制度如何应对?
如今,这个问题已经不再是假设。
萨克森-安哈尔特州的选举结果表明,一个长期被德国主流政治视为必须隔离在“防火墙”之外的极右翼政党,已经距离地方行政权力只有一步之遥。
它是否最终能够组成政府,仍然取决于最终计票、议会席位分配以及州长选举中的少数几张选票。
但无论最终是否真正跨过执政门槛,这场选举都已经产生了一个无法忽视的政治事实:
AfD不再只是德国政治体系外围的一支抗议力量。
在部分德国东部地区,它已经成长为最强大的政治力量之一。
而接下来真正决定德国政治走向的,不只是AfD还能获得多少选票,而是传统政党是否还能继续依靠“不与AfD合作”的防火墙维持现有秩序,以及一个越来越接近权力中心的AfD,究竟会选择继续做激进反对党,还是第一次真正尝试执政。